世界正经历一个动荡时期,未来非常不确定。要了解危机的起源,我相信借用我工作半个世纪发展出来的世界体系框架,回顾过去,会有所裨益。
20世纪中叶占主导地位的世界体系相当平衡,以“温和自由主义”为领导,美国拥有无可置疑的霸权地位,但它已经开始失去平衡,正如所有体系倒塌前的状态,被各种争夺势力所撕裂。要了解更深的根源,我们得把目光投向更早的时期。刚刚出版的第四卷《现代世界体系:1789-1914,温和自由主义凯旋》提供了历史背景。它涵盖漫长的19世纪,大多数学者认为这一时期是被英国工业革命和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所定义的。我不同意。第三卷已经指出,世界体系中生产的机械化程度不断提高,这一持续的周期性发展自15世纪末就开始了,所谓的英国工业革命不过是其中耀眼的一幕。我还认为法国不大可能发生了资产阶级革命,因为法国成为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已有三个世纪了。那么,19世纪发生了什么?第四卷的副标题勾勒出一个不同的故事。在19世纪,自由主义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相当有影响力,这是老生常谈。我论点的要点着落在形容词“温和”上,温和派的右边是保守主义,左边是激进主义。当时的自由主义不仅是绝对的温和派,还主宰了我称为世界体系的“地理文化”,它确立了社会行为的基本假设,进而演变为法国大革命对整个世界体系的主要影响。温和自由主义极为成功地让保守右派和激进左派变为支持自由主义方案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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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自由主义在三个关键点上赢得了胜利。首先,它让自由主义政府在两个主要国家扎根,这两个国家是新的霸权大国大不列颠及其小伙伴法国。自由主义状态不是它自称的守夜人状态。恰恰相反!不仅温和派的自由主义,还有它的两个化身——开明保守主义和务实激进主义,说的都是反对国家权力,但他们都致力于扩大国家权力。第二个重要方面是“公民”。地理文化宣扬主权在民的合法性。但事实上,所有的权力都被行使真正人民主权的前景所吓倒。要限制其影响力,掌权者把公民分为两类:“积极”公民和“消极”公民。前者可以参与决策。后者包括无财产者、妇女、“少数民族”,他们拥有自然权利和公民权利,但被认为无法行使政治权利。在整个19世纪和20世纪,“消极”公民不断争取政治权利。这是一个困难的,从未完成的过程,而温和自由主义者尽其所能放慢其速度。第三个支柱是创造了社会科学,以此作为理解现实世界的方法,从而更好地将它控制在温和自由派的利益下。大学的转型,知识分割成“两种文化”,数量有限的“学科”的诞生,都是这一进程的一部分。这种回顾19世纪的模式对我们当今具有重大意义,体现在四个主要趋势上。首先,1968年的世界革命结束了温和自由主义在地理文化中不容置疑的主导地位。在后1968时期,无论是保守主义和激进主义都解放了,不再是温和自由主义的傀儡,恢复了独立性。这从米尔顿?弗里德曼及其同事的显着转变上可见一斑:在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他们还处于被嘲笑的边缘,但到了80年代,他们建立新的经济学家集团。

刘训练 (进入专栏)
 

“一切土崩瓦解,中心无法维持,”叶芝在1919年就预见到这一点。但在一个比以往更为多元化的世界体系中,温和自由主义的主导地位是主要的稳定因素。其次,从1945年到1970年左右,机械化生产的周期增长在世界经济中达到了巅峰。这导致了世界体系中农村地区和人口的显着减少。它还增强了世界生态系统的弹性。而且,由于经济扩张,大众要求在教育、健康和寿保方面增加开支——即所谓的福利国家。这在当时是相当昂贵的,但还能够负担。1970年左右,世界经济的必然衰退开始,体系就感到基本资源超负荷的影响——政府资源几乎普遍吃紧,政府、企业和家庭劳动力负债累累。其结果是资本家越来越难以实现高层次的资本积累,而这是整个体系存在的理由。第三,当美国终于实现了在世界体系中的霸权地位,从1945年到1970年左右,它也发现公民要求太多,大大超过了英国和荷兰共和国等前辈当年所面对的要求。20世纪70年代后,分析家开始谈论“越南综合症”,这是一个持续的,不断增长的对美国的约束。新保守主义者试图通过布什的单边强势军事主义来重新取得美国的霸权地位,但行动效果适得其反,将原来的逐渐衰退变成了急剧衰退。苏联解体后,美国似乎不可一世的力量好像已消失,如今不仅是不友好的大国,连美国最亲密的盟友也似乎公然无视它的意见,或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自动给予美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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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考虑世界体系分析的另一个前提,就是所有的体系,不论是物理、生理还是社会的,都是有生命力的,我们就可以理解这三种挑战综合到一起,给整个体系的功能带来的影响。它们从无到有,依据某种法则而运行,最终运转过头,失去平衡,进入结构危机。1968/1970之后,光彩夺目、运转平衡的长长的19世纪世界体系开始出现分叉。我们今天生活在一个混乱的世界体系,而我们都在为把世界推向另一个我们更喜欢的世界体系而奋斗。现今股市和主要货币的汇率几乎每天都在上演着的剧烈波动,全球权力地缘政治立场的快速变化,实际上已经让各国的决策丧失作用,巨型企业、银行、个人消费者,所有人都面临即便是短期稳定也不可得的局面。无疑这种混乱的局面有一天会走向终点,新的相对稳定的世界秩序会出现。然而我们无法预测新出现的体系,只能肯定一点,就是它与现今的体系不同,可能更好,但也可能更坏。只有明白19世纪世界体系曾经发生过什么,我们才能明白正在发生什么。

   【内容摘要】以”情境论”与”自主论”相结合的方式界定保守主义是理解保守主义的最佳知识途径;按照这种思路,可以确定近代以来保守主义的四次浪潮,在每一次的具体情境中,保守主义都试图捍卫受到重大挑战的传统制度与实践;在保守主义的各种论证中,可以归纳出三种反复出现的命题,即赫希曼所谓的”悖谬论”、”无效论”和”危险论”;将保守主义”反动的修辞”与各种”进步的修辞”加以对照有助于揭示激进派的盲点,更好地推动政治发展与社会历史进步。

   【关键词】保守主义 亨廷顿 情境论 赫希曼 动的修辞

   一、界定保守主义

  
自由主义、社会主义和保守主义被公认为现代社会的三大政治思潮。虽然存在诸多分歧和争议,但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这两种思潮的定义、特征大体是明晰的,其词根”自由”、”社会”也基本界定了它们各自的价值取向以及可能的建制。保守主义却不然,不但其词根”保守”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价值承诺,而且其”反哲学”的特征更增加了概括其理论要素的难度。①

  
在1957年的一篇著名文章中,亨廷顿区分了三种定义、理解保守主义的方式:贵族式定义、自主式(autonomous)定义和情境式(situational)定义。②所谓”贵族式定义”将保守主义定义为特定的历史运动的意识形态,即封建土地贵族对法国大革命、自由主义的反动;所谓”自主式定义”认为保守主义是一个自主的、普遍有效的观念体系,由正义、秩序、平衡、中庸这样一些价值来定义;所谓”情境式定义”认为保守主义重复出现于这样一种历史情境,即确立已久的体制受到根本性的挑战,那些支持该体制的人就会运用保守主义来捍卫它。因此,保守主义是可以用来辩护任何既定社会秩序、反对任何根本变革的思想体系。

  
对于这三种定义,亨廷顿更赞成情境论,在他看来,贵族论太过狭隘,而自主论太过宽泛;与其他意识形态不同,保守主义缺乏实质性的理想和具体的政治组织形式,它仅仅与特定的情境联系在一起,它唯一的、真正的敌人是激进主义。

  
事实上,亨廷顿的情境式定义也代表了其他许多保守主义研究者类似的看法。比如,尽管亨廷顿把曼海姆视为”贵族论”的典型代表,但事实上,他却可能是”情境论”定义的先驱。他的如下这段话就揭示了保守主义的情境论特征:”在一个进步的世界里,保守主义因素并不是在本真的创造性的意义上,而是在’反动’的意义上成为事件的载体,因为它首先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反题,一个对新生事物的反题,并且只有在这种形式下它才能是创造性的”。③

  
同样,哈耶克在辩解自己为什么不是保守主义者的著名文章中指出:保守主义”或许能通过对当前潮流的抗拒而成功地延缓那些并不可欲的发展变化,但是由于它并不能指出另一种方向,所以它也就无力阻止它们继续发展。正是基于这一原因,保守主义的命运就必定是在一条并非它自己所选择的道路上被拖着前行”;又说,”在任何时候,欲恰当地描述保守主义的立场,都要视现行发展趋势的方向而定”。④晚近一本保守主义文选的编者马勒也强调:”保守主义思想的出现主要是为了回应对现存制度的种种挑战,大部分由通过具体的历史分析来反驳那些挑战的尝试组成”。⑤

  
总之,学者们普遍认为,保守主义是一种以其拒斥之目标来界定远比其自身之任何明确政纲来界定要来得清楚的政治信条;保守主义作为对人类历史发展进程中重大”进步性”事件的”反动式”思想回应,它对历史情境的依赖要远远大于其他思想传统和思潮,对它的研究更需要置于具体的社会-政治与民族-文化语境之中。

  
保守主义的情境性特征还表现在这样一个方面,即其教义的重复性和单调性(详见下文)。它可以被压缩为几条基本思想或原则的目录,但这些清单反映的不过是其静态特征或者老套话题,而不像自由主义、社会主义的诸原则那样有普遍性和渗透力。”一部自由主义或者马克思主义的思想史揭示出了这种意识形态在不同时代和不同环境下的嬗变。一部保守主义思想家的思想史,涉及的必然是同样思想一遍又一遍的重述”。⑥此外,保守主义的情境性也决定了它与自由主义、社会主义的关系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在不同的语境中可能出现某些一致或部分重叠。所以哈耶克说,社会主义、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并不是一种左中右的关系,而是一种三角形关系。⑦

  
不过,既然保守主义可以归纳为条目式的”教义问答集”,那么就说明保守主义的自主式定义并非一点没有合理性。事实上,自由主义、社会主义都有其明显的情境性,而保守主义也有其超越民族文化和历史时期的连贯性与延续性。亨廷顿的如下说法显然有些夸大其词了:”保守主义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地点的表现都与它在其他任何时代和地点的表现没有多少关联”。⑧

  
所谓”自主式定义”其实是定义一种思想传统或思潮最常见的方法,即列举其核心的和基本的价值、原则、特征、要素或命题。就保守主义而言,主要有两种类型的概括:一种是概括其基本的原则,比如,凯克斯概括为4条(怀疑主义、多元主义、传统主义和悲观主义),昆廷顿概括为3条(传统主义、怀疑主义与有机论);⑨另一种是罗列其主要的议题,比如,塞西尔、尼斯比特关于保守主义思想的阐述,这些议题不外乎历史、传统、道德、财产、家庭、宗教、权威、国家。⑩

  
因此,”情境论”与限定后的”自主论”的结合也许更能揭示保守主义的历史与本质。这里”自主式定义”需要特别注意两个问题:首先,不能仅仅通过罗列某些价值、原则来界定各种”主义”(它们未必专属于某种主义),更重要的是必须通过一定逻辑或理论脉络将它们组织起来;其次,”自主式定义”归纳出来的价值、原则在很大程度上都属于韦伯所谓的”理想类型”,或者维特根斯坦所谓的”家族相似”,而不是绝对的界定,它们并不为所有的保守主义思想家共享,也不是普遍地适用于每一种民族-文化背景。亨廷顿对”自主式定义”的反对就是基于他将其与”普遍有效的价值”和”实质性的理想”绑定在了一起。

  
借助曼海姆的知识社会学进路,我们可以看到这种结合情境论与自主论的定义方式所开启的研究图景:既要把”主义”作为”相对自足而且完全表现出来了的总体”,”通过考察其最终形式,找到它内在的一致性”;又要”强调它的历史成长并在其发展中跟踪这个动态总体”,将其”每一种不同类型和变体都放到它们自己在成长进程中所独有的历史和社会学位置上去,试图再现成长进程本身的层次和结构”。(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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